【定州民俗文化】定州版的《坐席》伴随了多少人的童年

这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早晨,太阳懒懒地照红了西墙根儿,土坯垒成的墙头上还积着厚厚的雪。天气很冷,几只花母鸡挤在一起,三五只麻雀在院子里蹦跳着觅食。这是一座北方最普通的农家小院,黄泥墙,青砖门楼,院里栽着三五棵榆树。妞子穿着奶奶新缝的红棉袄,靠在西墙根儿对着红红的太阳念童谣,那是一首不知道流传了多少代的童谣了:

妞子的爹娘响应公社的号召,带了一兜干粮,到很远的地方修坝挖河去了,家里只有妞子和奶奶两个人。奶奶正坐在屋檐下拉风箱做饭。不久,饭熟了,小木桌上摆着的是金黄金黄的小米豆粥和玉米面贴饼子,还有一碟切得很细的咸菜丝。另外,奶奶格外给妞子煮了一只红皮鸡蛋。妞子舍不得吃,非让给奶奶吃。正推让着,妞子的舅舅骑着辆崭新的自行车来了。这是个壮壮实实的小伙子,说话的时候很有些腼腆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奶奶,自己要娶媳妇了,媳妇是邻村的女子,陪送过来一辆“飞鸽”牌自行车。日子就定在明天,请妞子一家去坐席。说完,就走了,说是还要去通知别的亲戚。

坐席?妞子七岁了,记忆中还是第一次去坐席。听到这个消息,奶奶高兴,妞子也高兴。奶奶说:“妞子,从你生下来,还没坐过席呢。后晌,我去跟队里说说,让队上给咱也派个牛车,明儿个咱们去你舅舅村坐席去。”

吃完饭,奶奶拿出个针线笸箩,一边纳着鞋底,一边同妞子念叨坐席的事:“按规矩,娶媳妇是办喜事,席面要好。一般要先上六个冷碟,有盐水豆、拌粉皮、豆腐干、小排骨、猪耳朵、拌杂碎,叫压桌菜,又叫安席菜。菜是用条盘端上来的,旁边跟个挎篮子的,篮子里是酒,男人们喝白酒,辣!娘儿们喝甜酒,那酒,有一点甜,还有一点酸。等男人们开始划拳的时候,就上蒸碗了,也用条盘端着上来。有条子肉、方子肉、夹酥肉,有萝卜粉条丸子、油炸豆腐丸子,有你最爱吃的黄米粘丸子,炸得油汪汪的,上面撒一层白霜似的糖,里面裹了花生芝麻馅;还有黄焖鸡和红烧鱼,——鸡今年咱家过八月十五吃过一只的,是那只不爱下蛋的花母鸡;这鱼,从你爷爷死后,可是有年头不吃了。你爷爷在的时候,爱到村南边河沟里捞鱼,净捞大鱼,有鲫瓜子,有鲤鱼,也有火头鱼,用柳罐子拎回来。回来就开鱼,在小锅里用醋炖的烂烂的,刺都软了。——说到哪儿了?哦,这就是蒸碗大菜,总共八碗菜,都盛得满满的。坐席就是吃蒸碗。吃着蒸碗,接着就上各家带去的大白馒头了,每个馒头都有枕头大,要用刀切开吃。吃馒头的时候,端条盘的就又来了,这回是糊汤,里头有葱花、香菜、木耳、虾皮,冒着热气。喝完糊汤,就上稻米饭,——也是笼屉蒸的。最后一道饭是面条,叫扫席面,面条上也盖着葱花、香菜、木耳、虾皮,这时候,男人们还喝酒呢,就都醉了。”奶奶絮叨着同妞子说着坐席的事,竟说了一上午。下午,妞子抱柴,奶奶烧火,蒸了一锅又大又白的馒头,准备明天给舅舅家带去。

晚上,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村口打麦场上亮堂堂的,就跟白天似的。村里的孩子们象往常一样,吃过晚饭,都跑到打麦场来玩。男娃儿在玩“备弓射箭”,射到谁,谁就要赶快跑,若是被对方逮住,就是一顿好打,直到降服为止;女娃儿们在玩“跳房子”,嘴里齐唱着不知是谁编的歌谣:

妞子吃过晚饭,也到场院来了,只是在一边看。凤巧瞅见,大声叫:“妞子,来玩!”妞子小声说:“俺明天要到舅舅家坐席。”凤巧听了,就招呼巧英、巧红等女娃儿过来,于是大家开始议论坐席;不一会儿,几个男娃儿也都不玩了,跟着围拢来。大家都对妞子充满羡慕,纷纷讲述自己坐过的席,吃过的菜。只有年纪最小的柱儿没有言语,因为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坐过席,听了一会儿,就没趣地一个人到旁边滚铁环去了。

夜深了,奶奶站在胡同口喊妞子回家。妞子是看着天上的月亮回家的。——后来,妞子上了小学、中学、大学,最后在城里嫁人安家。在妞子的一生中,觉得再没有比那天晚上更快乐更美丽的月亮了,妞子走,月亮跟着走;妞子笑,月亮也跟着笑。回到家,奶奶已经把被子铺好了,小油灯在墙上快活地闪着,风吹得窗纸沙沙响。在烧得热热的炕上,妞子怎么也睡不着。奶奶揽着她,继续讲自己一辈子坐过的席,其中就有妞子满月时坐的席。妞子听着听着睡着了,梦里就觉得天亮了,日头爷儿又照得西边院墙红红的。这时候,车把式老闷儿叔赶着队里的那辆牛车来了,车上是一床厚厚的大红花被。奶奶拎着装满大白馒头的篮子,篮子上捂着花毛巾,和妞子坐在暖暖和和的大红花被子里。牛车慢慢走着,车轮压得路上的积雪吱呀吱呀地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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